《2001》为何令人困惑？

作者：Roger Ebert
译者：陈思航
校对：Issac
来源：rogerebert.com

优秀的为何寓言往往能够自我阐释。当你读完《圣经》中拉扎勒斯的令人故事时，你无需向任何人寻求答案。困惑我相信，为何斯坦利·库布里克（Stanley Kubrick）的令人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亦是如此。那么，困惑为何这部电影仍令众多观众感到愤怒与困惑？为何

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

上周，我再次观看了这部影片，令人周围充斥着观众的困惑喃喃自语。一些人窃窃私语，为何试图理清剧情脉络；另一些人则纯粹在消磨时间——我猜他们或许是令人在脑海中规划购物清单。电影结束后，困惑有人建议米高梅（MGM）应在允许观众入场前进行智商测试。为何这一观点虽显极端，令人却不难理解。困惑如果观众无法保持观影时的礼貌与安静，那么无论年龄几何，他们至少应被安排在周六的儿童专场。

沉默与专注在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中至关重要，因为这是一部旨在呈现完整意象的作品。你可能无法瞬间理解其中的某个片段，但唯有通观全片，你才能回溯并填补那些遗漏的认知空白。然而，当影像投射于银幕时，你只需沉浸其中。不要提问，不要低语，给予这部电影应有的机会。我认为，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需要这种特定的观看方式，它本应在年轻观众中获得更多青睐。

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

库布里克本人曾预言，这部影片不会拥有太好的票房运势，因为观众自幼便习惯于观看“线性电影”——即严格遵循情节线索从头至尾推进的电影。在观看线性电影时，你极少会质疑约翰·韦恩（John Wayne）为何要杀死反派（尽管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）。但在库布里克的作品中，存在着更多难以解答的谜题。例如，那块伴随人类穿越宇宙的巨大黑石板，它究竟是什么？前几日，围在我身边的人提出了诸多关于石板的疑问。

问：那块巨大的黑石板是什么？
答：那就是一块巨大的黑石板。

问：它从何而来？
答：来自别处。

问：谁把它放置在那里的？
答：某种智慧生物。因为石板拥有直角，而自然界不会自行创造直角。

问：一共有多少块石板？
答：库布里克在需要时便会使用一块。

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

如今看来，这些答案显而易见。但我推测，观众并不满足于简单的解释，他们希望这些巨石“象征”某种深层含义。确实，它象征着某种不可阐释之物。正因为人类无法完全阐释它，它才显得如此迷人。

如果库布里克提供了某种具体阐释，比如让来自火星的小绿人将其放置妥当，这是否会让人更满意？万事万物都需要解释吗？有些人持此观点。我很好奇，他们如何能忍受“观星”这一活动。然而，更令观众不安的，是影片结尾的那间卧室。库布里克的太空探险者在木星轨道上遭遇另一块黑石板，从而陷入空间扭曲之中。

问：什么是空间扭曲？
答：即空间上的扭曲，这也导致了时间上的扭曲，这要归功于爱因斯坦。

问：当飞行员出现在客观世界时，他身在何处？
答：就在卧室里。

问：卧室？
答：是的，一间装潢华丽、路易十六风格的卧室。

问：为什么一间卧室会出现在木星轨道上？
答：并无特定原因，它并未出现在木星轨道上。这就是一间卧室。

凯尔·杜拉（Keir Dullea）饰演的飞行员从窗户向外望去，发现自己身着太空服站在外面。他走出舱门，站在外面，随后看见自己坐在室内的一张桌旁进食。他注意到自己已年事已高，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。他变成了躺在床上的自己，最终死在床上。

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

并非每位太空探险家都会死在床榻之上。那么，卧室从何而来？我的直觉是，这出自库布里克的想象。他知道，熟悉的卧室可以成为最陌生、最令人费解且最令人不安的结局场景。他是对的。卧室比任何数量的爆炸星辰都更为超脱、诡异。我们可以理解星辰爆炸，但我们能理解卧室吗？

库布里克镜头中的男人逐渐衰老、死亡，而卧室提供了一个适宜的背景。为什么它不能仅仅作为背景呢？诗人将恋人置于树下，无人询问那棵树从何而来。为什么库布里克不能将他那位年迈的主角置于卧室中？这就是文学评论家所说的“非描述性符号”——即卧室仅代表卧室，它没有其他隐喻意义。

从本质层面来看，这部影片是一则关于“人”的寓言。它是库布里克想要表达的、关于“人”的观点，涉及种族、概念与宇宙居民的范畴。更具体地说，影片讲述了人类的旅程：起初是使用工具的自然状态，进而进入更高维度的自然状态。影片中间部分的对话几乎多余，它们如同用语言表述的背景音乐。在人类仍是猿类、完全以自然为家时，库布里克便已向我们展示了一切。

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

他向我们展示的是，为了控制自然环境，人类成为了工具的制造者。他也展示了我们利用工具进行太空探索的过程。有了工具，我们便能如曾在地球上那样，自然且轻松地存在于宇宙之中。

影片的开场段落堪称精彩，甚至可作为教育影片放映，阐释人类作为使用工具的动物的本质，其清晰度超越任何教科书。两群类人猿彼此叫嚷，被夜间的声响吓坏。一块巨石出现。一群类人猿小心翼翼地触碰它，手指沿着完美光滑的边缘移动。当类人猿抚摸巨石时，他们的脑海中似乎出现了某种“短路”。他们的眼睛、头脑与双手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。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至环境中的某个物体，而非自身。

巨石的制造者为他们上了一堂“课”——接着他们发现，自己能够拿起一根棍棒作为工具（起初用于杀戮，后用于更微妙的目的）。库布里克通过剪辑，从一种最简单的工具切换至最复杂的工具——一艘宇宙飞船。那块史前的骨头被抛向空中，在飞行途中化作了一艘驶向空间站的飞船。还有什么比这更清晰的吗？这就是人类工具使用过程中的两个极端。

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

然而，当空间站中的人开始交谈时（此时电影已放映四十五分钟），我身后的人叹了口气：“故事终于开始了。”对于这样的人来说，故事离不开情节与对话。对于此类观众而言，体验《2001》可能极为艰难。然后呢？然后在月球上又出现了另一块巨石。

与第一块巨石一样，这块巨石提供了一种超验性的体验。此时，人类已足够聪明，意识到这块巨石由另一种智慧生物创造。这对人类的自我认知是一个可怕的打击。因此，他向木星进发，因为巨石正朝那个方向发射信号。人类带来了“HAL 9000”，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计算机（也可称为工具），其智力甚至可能超越人类。这是一种终极工具。

但是，这台根据人类自身想象与喜好制造的“HAL 9000”，也分享了人类的自我与傲慢。最终，摧毁“HAL”成为了一项必要任务——在他几乎毁掉任务之后——于是，最终只剩下一名人类，独自一人在太阳系边缘面对第三块巨石。

到了这时，人类经历了一次新的转变，其重要性不亚于成为工具使用者。数十万年来，他一直依靠工具自力更生，但现在他又回归为一种自然存在。他不再需要它们了。他已超越了自己的本性，就像那只原始的猿类一样，他已不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“人”。

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

取而代之的是，他在衰老、死亡之后，重生为“星童”（Star Child）。这是一个严肃的、睁大眼睛的婴儿。他缓缓扫视着星辰与地球，接着将目光转向观众。

在这最后的二十秒钟，当“星童”俯视作为他先祖的男男女女时，这部影片中最重要的时刻降临了。我们这些观众仍然是“人”，而他却是已然解放的、自然的存在。库布里克相信，我们终将成为这样的存在。

但是，在前两天的那个夜晚，当库布里克的太空婴儿望向观众时，已有一半的观众急着想要起身离去。有三分之一的观众，肯定没能见到这位太空婴儿。

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

人是一种好奇的动物。他在面对伟大的经验时会感到不安，如果被迫体认一些深刻的东西，他便会立刻开始贬低它，使之降低到与自己同等的水平。因此，当伟人被暗杀之后，那些小人便会立刻制作、贩卖印有伟人形象的塑料雕像、纪念皮夹与幸运币。

《2001》也在遭遇同样的经历。在看过这部影片的观众里，每三个人就会有两个向你保证，它太长了、太难了，或者（这是最糟糕的情况）仅仅是一部科幻片罢了。但它其实是一则关于人之本性的美妙寓言。或许，对人之本性不愿了解过多，也是人之本性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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